「这双手这双腿,都好像为了便利店而存在」──读《便利店人间》

发布时间:2020-06-11 已收录 阅读:751次

十月,京都街头微冷。走在古都,我总爱见到书店就进去看看畅销书在卖甚幺。当时我随性地买了本「コンビニ人间」(《便利店人间》,2016),想不到到了二月,畅销书榜仍有其名。

作者村田沙耶香之前作品较多着墨女性生育的议题。前作科幻小说《杀人出产》更获得Sense of Gender奖的「少子化对策特别赏」。该故事设定奇诡:为对抗极低的出生率,政府引入「生十名婴儿,可合法杀一人」。而且男女不限,男性亦可靠植入人工子宫生育。反之,若不合法杀人,则必须受「产刑」,终身贡献给生育。

《便利店人间》故事分三部分,以自述形式写成。首部分描述女主角古仓恵子在便利店工作的片段,以及她从小不断扮演正常人的成长过程。第二部分则记述年过三旬的她,为了最小阻力地过活,开始「饲养」便利店前员工白羽,并与他同居。最后当白羽要求她辞职找长工的时候,她醒悟自己作为便利店员的天性,遂回归昔日的工作地点。

断症式阅读与「人间」以外

 谈起日本文学谈「人间」[1]的作品,不得不提太宰治的《人间失格》(1948)。当中所记述的环境,大体上可视为太平洋战争后,日本不论物质文明与道德价值都在百废待兴的过渡期。《人间失格》中的大庭叶藏可视为太宰治的分身。大庭叶藏是个纤细敏感的富家子,完全不理解其他人的痛苦,也不理解自己的幸福,深感自己是异类,自此不说真话。当中有一段是这样的:

我真的不懂。关于那些人们所苦恼的是,无论其性质或程度,都令我捉摸不透。现实上的苦恼、仅仅吃顿饭就能一笔勾销的苦恼,或许这才是生命中最为强烈的痛苦吧⋯⋯儘管如此,他们却能够不思自杀,免于疯狂,纵谈政治,竟不绝望,不屈不挠,继续与生活搏斗。

自白只有在私小说的系谱里面才可以理解。它的目标乃是利用自白这技术,完全暴露「主体」的罪恶、慾望的追求,在文本中製造出「自己」的价值系统,迂迴地抵抗主流。相类似的作品还有纳博科夫的《萝莉塔》,主角堪伯特等待杀人罪审判时供出他娈童癖的自白,亦有类似意义。

古仓恵子在童年也有叶藏般自感异类的经历。在她还是幼稚园时,某天她见到小鸟死掉。母亲原本想藉此机会作品德教育,好好埋葬小鸟教恵子尊重生命,但她却反问到「为何不吃掉牠?」升小学之后,又曾经因阻止男生打斗,恵子举起小铁铲追打施暴者,最后自己却被召见家长。事后父母设法「医治」她。有别于始终与众不同的叶藏,被父母疼爱的恵子选择从众。她发觉「沈默」是活下去最合理的手段:自此不按自己方式做事,不断模仿身边人,跟随他们的指示。

对恵子而言,便利店是经漂白的空间。一样的制服,一样的仪态训练,变成她眼中「均质同称为『店员』的生物」──抚平性别、年龄、国籍等差异、每个人都依照指引被正常化,不合群的人遭排除。傅柯的规训却被恵子倒过来理解:她觉得自己重生;为便利店,为构成世界,终于能作为正常的零件而生。

这种和谐在十八年后再遭打破。不知不觉间,恵子已三十六岁,在同一间便利店工作已十八年。朋友开始质问她为何既不结婚又不找长工[2],甚至探问她是否无性爱者。而回到便利店,她又遇上感觉是同类的白羽。三十五岁的他为了寻找结婚对象而应徵便利店,由朝到晚喋喋不休,说着人话却又没有人味。白羽后来因尾随美女顾客而被解僱,其他员工随即讲起他的坏话。她感觉到自己或会像他般被处理掉。遂开始她与白羽的同居生活。

对比两个「人间」故事,叶藏始终游走在社会之外;不太工作,靠家人救助为生,完全就是私小说的典型。古仓恵子却不一样,一直想要找到融入社会的方法,却处处不相容。行文处虽然偶有她对人际关係的不满,但又会迅速地拉回去,隐没于环境暗藏的期望与规训之中。走笔之际,看到不少对古仓恵子的心理状况的分析与解剖,精神科医生斋藤学以感情失认(Alexithymia)切入[3],冷泉彰彦又会将她形容为「人畜无害的病理」[4],又有网络评论将她归类为反社会人格,不一而足。古仓恵子所能安身的便利店,都能找出问题来。大前研一将「低欲望社会」与便利店挂钩[5]:在便利店,年轻人以极少金钱就可以解决生存问题,乃是「丧失物欲与成功欲」年轻人的催化剂。

断症式阅读并非无的放矢:比起叶藏始终沉溺在自己的话语中,恵子会用更多不具人味的措辞,甚至有不少科幻、欠缺现实感的幽默。首先,恵子会以动物相关词彙描述不同的「人」。除了上述的「店员」生物外,她将前后八个店长视为一只叫「店长」的生物。而「男女」则置换成形容动物的「雄雌」。例如古仓答应白羽的同居协议时,将养活他的食物称为「饲料」。当白羽问饲料包括甚幺时,她回答道「食材只要煮过就可以食,并不需甚幺味道。若需要盐分的话就蘸酱油。」当她叙述自己的性格以及措辞选择时,则有点像描述角色设定般写道「现在的『我』的形成大体来自身边的人:三成是泉先生,三成是菅野先生,两成是店长,剩下的则是从过去的其他人吸收过来。」这种看起来像作者思考的后设写法,通常较少作为人物自白的部分。[6]

古仓恵子的言辞凸显她始终都以「自己作为哪里的『某某』」而存在,而不具任何自己的慾望。作为自我取消的典型,她一直顺从着身边的标準而活。她辞职待业时,她随即失去了便利店理解世界的基準。她口中「根据动物的合理性而决定生育」亦与我们说的「本能」[7]不一样:她始终在模仿其他人/事物的生活方式。结果她面对的却是各种合理性交织之下,抹杀她本能的不合理。

错位的反讽:便利店的「会社人间

自七十年代的日本,「会社人间」就是社会楷模,「会社」亦是员工的情感共同体[8],正社员从出身入职,然后升职至中层并待至退休。日常从私生活到工作都围绕着「会社」运转。「便利店人间」便是冲着这个名称而来,长期服务便利店逾十八年的古仓恵子,整个人无论睡眠习惯、饮食习惯,以至从其他店员学来的说话方式,应对客人时的条件反射,以及「便利店」本位的思考方式,几乎无一不在戏仿「会社人间」。

然而,地点错位却突出周围期望的双重标準。即使实际工作时数比正社员要多,实际贡献社会的劳力更多,永久兼职的便利店仍然不应该是任何日本人的终点。终点总在「大公司的正社员」,无论从便利店折射出来的「会社人生」有多幺的苍白与可以预知,无论「会社人生」的膨胀怎样挤压了其他方面的培养与追求。明明所有针对「便利店」指责可以照办煮碗说一次,大家还是会认同「正社员」的身份;正如庆应大学教授竹中平藏[9]所言,只是说起来比较好听的种姓制度。

在这语境下,急转的结局挑战读者对古仓恵子的预期:古仓恵子最后决定顺从流过身体的音乐,回到便利店工作。如果沿用前述断症式阅读,坚持古仓恵子是病人的说法,那作为社会楷模的「会社人间」,那种吞噬所有个人发展的「会社」体制,几乎都需要反省。恵子选择回归便利店,不应该单纯视为退回自己的「安全区」,而是确立了她通篇第一个慾望──「在便利店工作」。便利店虽然没变,但她可以安然地驻留在便利店的年纪已经过去。换句话讲,这个决定也会是基于全新的评估。为慾望而反抗并得到自由,具相当强烈的反抗意识。故事最后数段,恵子这样描述自己的:「这双手这双腿,都好像为了便利店而存在。从玻璃中望到的自己,第一次,觉得自己是有意义的生物。」

故事到最后,恵子并没有乞求其他人觉得她是「正常」,她成为了叶藏。大众的慾望与她的慾望即使不一致,透过确立自己的意义,确立自己的奇怪;就没有人能从根本上挑战「古仓恵子」的存在。

注释:

[1] 这处不翻译「人间」,希望保留词语“human being”的一层意思。

[2] 便利店无论工作时间多长,工作年期多久,在日本都似乎不会被视为「长工」,或者「会社员」的行列。而「会社员」这社会身分的独特性将在下文详述。

[3] 普通ってナニ?—『コンビニ人间』から読み解く

[4] 芥川赏『コンビニ人间』が描く、人畜无害な病理

[5] 大前研一:丧失物欲和成功欲的世代,很可能与便利商店的普及有关

[6] 此处令人很在意自白者与被自白者的关係,一来这彷彿暗示有人在观测自己,二来这段话会显得更抽离,更加基于恵子人工地适应、模仿而出现「我」。「自白者」本身的思考亦不可猜。

[7] 东浩纪曾经在《动物化的后现代》中,透过诠释科耶夫的讲法,划分人禽之辨:「人类为了要有人性,就一定要有否定周遭环境的行动。换句话说,就是必须和大自然斗争。相较之下所谓的动物,总是配合着自然生存。因此,战后的美国被满足消费者『需求』的商品包围,或者随着媒体起舞改变行为的消费社会,在他的用语来讲,与其说是人类,还不如称之为『动物』。」(103)文末也会再提到这点,「本能」是前语言的,情动的,慾望的,未被「合理性」所折衷的。《便利店人间》有关动物的用词,不同地方的意指思兼认为并不一样,也是代表她从自己的领域所走出来的轨迹。相反「会社人间」在这理解上更接近于动物,顺服于环境,顺服于期望等。

[8] 此论点特别鸣谢中大社会学讲师张彧暋。

[9] 日本の正社员制度は、身分制度である―竹中平蔵氏に賛成する―